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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黄| 一个既坦诚又不坦诚的故事

 



黄少天清醒得像一条鱼。

空调停了,房间里的空气像一锅熬了很久没揭盖的汤。没有衣物覆盖的皮肤粘在凉席上。他翻了个身,满头凉汗蹭着湿热的枕头,大腿皮肤剥离凉席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眼睛发干。清醒得一塌糊涂。

他曲起腿,挠了几下贴席处烙下的棱纹,就烦闷地让手臂滑回床上。他又翻了个身,把四肢摊平。

“睡一觉简直比通宵打怪还累,”他瞪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黄少天选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应该回头再睡一觉。职业素质职业素质呢,这要真让老叶说中了下个月我都没法做人了。去去去,把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呸啊那玩意现在肯定还是又湿又凉,幸好刚才把空调关了,不然夏天感冒就真有意思了。”

酸胀感随着说话起伏在肺中扩张,喘不上来气。他烦闷地去翻床头手机。

04:43。

“靠!睡不着了睡不着了睡不着了。”

他翻身下床,胡乱套了条裤子,汗湿的T恤布料随着动作在皮肤上滑动,凉腻的触感让人一阵反胃。出门时他顺脚把地上的薄毯往床脚踢了踢。

蓝雨的宿舍中央留有一方天井。宿舍走廊是半封闭的,推开门隔过两道栏杆,就和天井另一端的宿舍门遥遥相望。对面的栏杆旁倚着一个人,垂头看着墙壁上的爬山虎。墨绿浓郁的植物在淡黄的粗砺墙面攀爬而上,在每一层的栏杆上都蓬勃得像一场爆炸。

天井中的花木香气薰暖,黄少天深吸一口气,把手圈在嘴边,用气音冲那人喊:“队——长——”

他喊的声音不大,但喻文州望了过来。泛白的晨曦中,他的神情看不真切,那一瞬间黄少天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笑,像往常一样。

咳,黄少天现在看喻文州,哪里都不一样。反正黄少天是笑了。这感觉真不错,他往那边走去时想着,是活的。

“队长我从来不知道你起得这么早,还是说是被热醒的,我的天一早晨就这么热中午最高温度该不会冲破四十吧,本来还想训练完去吃螺蛳粉,就在街对面新开的那家队长你去过吗,唉照这样下去完全不能够啊,还没有出门已经要被热死了。”

“我今天起得早些,”喻文州看起来刚洗过澡,发梢还有些湿漉漉的,濡湿了衬衫敞开的领口。他笑了笑,看起来挺无奈,“就是醒了。少天是被热醒的?”

真好啊,面前这人真的是活着的。

“热醒的热醒的,热的快死了!我跟你说,我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设了睡眠定时,都停了不知道多久了,睡得我像条煮烂了的鱼似的,”黄少天有些心虚地扯了扯身上的T恤,“出来晾晾,哈哈估计这个温度下一会儿就干了。”

“先洗个澡吧,”喻文州说着,转身拉开自己的屋门,“没记错的话,你浴室还不能用吧。”

黄少天立马笑开了,一边说着“我是不是上次还有衣服落在你这里啊肯定有的那我就不回屋拿了”一边后脚就跟了进去。

 

喻文州的房间也没有开空调,但窗户敞开着,漫进来黎明街市静谧的气味。等黄少天洗完,喻文州已经把空调打开了,坐在床上刷微博,抬起头看见黄少天出来,就把空调调高了两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还睡得着吗?”

“队长你又不是不知道早晨的洗澡水温度有多清醒,洗过这么个澡我觉得我都能跑到黑龙江冬泳去了,”黄少天干脆蹭蹭两腿都上了床,往后一蹬撑坐到喻文州身后,越过他肩膀看他手机屏幕。

“哈哈哈哈这条有意思,看看看看,”黄少天伸手去点一条微博的链接,却碰到喻文州的手指,嘶了一声,“文州你的手怎么又这么凉,冬天就算了但现在是夏天啊夏天,你体温比我这个洗过冷水澡的人都低这不行啊,我觉得刚才外面还挺暖和的。”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抄过遥控器,把空调又调高了两度。

喻文州阻止他:“有时候就是这样,你知道的。你再调高就和室外不差几度了。”

黄少天当然知道。但他眨眨眼说:“我刚洗完澡,吹这么低的空调会着凉。”然后他抓过喻文州没拿手机的手,温在两掌之间。

喻文州手冷是天生的。训练营时,喻文州往往是冬夜里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室的人,因为他走出去之前要先往手上呵气,呵暖了再戴上手套埋进兜里,走回宿舍。直到有一天,训练室里倒数第三个人前脚刚走,后脚黄少天就冲喻文州扑了过来:“文州我们来PKPKPK!”

喻文州想了想也同意了。

那场耗时并不长,喻文州的手冷得厉害,动作不受控制的慢。他摘下耳机,下意识地往手上呵气。太冷了,他有些疲倦地想,即使刚才高速运动之后,十根手指却像是冻成了冰一样。

没想到黄少天凑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被冰得大呼小叫,不由分说地抓过他两只手捂在自己两掌之间,皱起眉头道:“文州你这样不行啊,手冷这么影响状态的事都不说,我可以借给你手套戴啊,我给你捂着应该不会冻出冻疮的对吧?唉唉对我坦诚一点不好吗,我很受伤啊改天陪我再PK一场。”

少年说完这么一长串才感觉这个动作有些微妙,但也不好放手,索性心一横,把喻文州的手握得更紧些,眼睛亮晶晶的。

喻文州现在对上黄少天的眼神,像在训练营时一样的眼神。而如今他们已经并肩打完了他们出道的第一个赛季。这是联盟第四赛季结束的夏天,他们都在努力蜕变为不再青涩的青年。

喻文州怔了怔,笑道:“怕着凉就先把头发擦干净啊,水都滴在床上了。”说着取下黄少天搭在脖子上的毛巾,帮他擦起头发来。

这倒也是训练营时的习惯,黄少天洗完澡从来不情愿擦头发,湿淋淋地就冲进喻文州开着冷气的寝室,有次竟在盛夏中间感冒了。从那之后,喻文州也认了,床头专门搭块毛巾,看见黄少天湿漉漉地进来就一指,黄少天就老老实实坐在床边,让喻文州给他擦头发。

喻文州的手劲恰到好处,舒服得黄少天半眯起眼睛。他这时才感觉自己确实是累了,眼睛酸涩发干,头昏昏沉沉的。

喻文州的声音隔着毛巾传来:“少天还想着比赛?”

“靠你别听老叶的啊,什么第一次比赛赛季结束之后会兴奋得睡不着觉之类的,职业选手的心理素质,哪能啊,一听就是恶心咱们的。我睡着的可快了。”

事实是那一觉睡得一点也不好。

喻文州轻声笑了。黄少天一听,立马补充说:“很快就跑到梦里打荣耀去了。哎呀内容都快记不起来了,但是真人实景啊,超刺激的。”

喻文州耐心地等待他说下去。凌晨四点多爬起来,不符合黄少天的风格。而喻文州相信这不是错觉,黄少天这个早晨絮絮叨叨得尤为厉害。黄少天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方法就是比平时说更多的话。

这挺好的,喻文州现在需要听黄少天说话。从睁开眼那一刻起,从未这么急切地想听他说说话。

“那个场地和蓝雨的宿舍很像啊,也是有一个天井,不过那个天井没有底,掉下去就死。楼有四层,每一层的走廊上都有不能落脚的地方,一层有沼泽二层有刀阵这样的。我嘛就用的是夜雨声烦,不对,”他想了一下,似乎是在筛选什么,“应该说我就是能自我操控的夜雨声烦。然后队长你是索克萨尔。我们和人狠狠打了一架。”他冲喻文州露牙一笑。

就如所说,黄少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夜雨声烦和一个战斗法师缠斗在一起——可惜那战法不是一叶之秋,因为夜雨声烦最终是一个银光落刃,成功地将对方击杀在回廊沼泽里了。战术布置像事先烙刻在他脑海中一样:击杀战法,速度回援。

就在这时,身后火光冲天。

夜雨声烦的视野切换得无比缓慢,他做不了任何操作,卡机了一样停滞在原地。在那个漫长的转头中一个魔道学者横贯了他的视线,潇洒地丢下一溜熔岩烧瓶,轻松地一扫把将浮空的索克萨尔狠狠地拍入深渊。

那一瞬间冲天的火光照亮了索克萨尔兜帽下的脸。像所有噩梦的套路一样,是的,那是喻文州。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的喻文州。血色妖冶地在空中绽开,像一个刻意的长镜头。

这些喻文州不需要知道。它不过是一个梦嘛。荒诞不经,和理性相反。

“现在想想,那个梦里很多战斗时的应对都有这个赛季比赛的即视感啊。哎队长队长今天复盘我肯定特有用你信不信,简直像昨天晚上在脑内把这个赛季都回顾了一遍,哈哈哈我跟你赌现在职业圈中都没几个人有这样的素质。”

以索克萨尔为饵,由夜雨声烦斩杀来敌。蓝雨在对阵微草时尝试使用的战术,却被王杰希破了,魔术师从一个诡异的角度晃过夜雨声烦,一扫帚朝索克萨尔头上拍去。黄少天是个聪明人,他在赛场上当然能冷酷地执行利益最大化原则。但他没想到在潜意识中,放弃喻文州的冷静下竟然都会积压着这样的情感。

和逻辑不符的愧疚,恐惧,不安。

原来我已经这么喜欢你了啊,喻文州。

擦干的发尾毛毛糙糙地挠着他的后颈。他突然很想从背后抱住喻文州,把头埋在他脖颈间。听他的脉搏温和坚定地跳动。黄少天觉得胸腔里又开始憋闷。

身后的喻文州手上动作停了下来。他轻笑了一声,把手撑在黄少天身侧。黄少天能感觉到他在慢慢靠近,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简直像是已经被从背后拥抱住了——

那一瞬间,黄少天没来由地觉得喻文州能听见他在想什么。他忽然心里很慌,就好像他那些小九九,已经被喻文州全都看穿了一样。

“少天,”喻文州的声音很近,带着淡淡的笑意,但黄少天能听出来,他在用温和的语气压制着什么情感,“我觉得,我确实应该对你坦诚一点。”

他顿了顿,说:“其实我知道你的浴室修好了。”

⋯⋯哈?几个意思?

黄少天呼地揭下头顶的毛巾,扭脸看喻文州。喻文州的眼神很诚恳,像是努力在把眼睛睁得大些。

——不、是、吧。

黄少天突然狡黠地笑了,拉长了声问:“队长——你昨晚,睡得好吗?”

 

一点也不好。

喻文州醒来时,感觉自己像是没睡过一样。他的头脑在梦里也一刻不停地运转着,指挥着蓝雨的战略部署。面前的界面是个战略游戏,每个角色都是一个豆丁大的小人,他俯瞰全局,情势之下大胆地把夜雨声烦作了弃子。

对阵的是霸图还是嘉世?反正是有条狐狸坐在对面。像所有噩梦的套路一样,那个所谓的机会,实际上是个套。

战略游戏的界面一瞬间切换成了真人实景。夜雨声烦喷出的血染红了整个视野,被砍断了一半的脖颈上的头颅艰难地转向身后的索克萨尔。

那是一张数据堆出的面部。黄少天脸上很多柔软的细节都被抹去了,头发在喷薄的血液中凝成了粗缕。他动了动嘴唇。

什么声音也没有。

联盟禁止了语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黄少天一边滚一边用力拍床,笑声大得自己都觉得夸张,“文州我真的觉得咱们在一起才应该是最佳搭档,真的你不觉得么,连做个噩梦都这么有默契!”

喻文州也在笑。

喻文州那个近乎从背后拥抱的动作,当然没有真的抱上。因为黄少天把脸埋在被子里,笑得浑身直颤。喻文州一边笑一边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嘘,隔壁郑轩还在睡呢。

“得了吧,他有山大的压力,睡得肯定沉死了,”黄少天一滚翻过身,瞅着喻文州,眼睛很亮,“我知道你梦里的夜雨声烦说的是什么。”

喻文州点头:“我也知道。”就像黄少天省略掉了他噩梦的绝大部分内容,但喻文州已经猜到了。

黄少天打了个哈欠,扯过喻文州的毛毯,宣布道:“我觉得我现在可以再睡一觉了。”话音刚落,头一歪,竟真的就睡着了。

喻文州有些无奈。黄少天是横着躺的,他也只能横着躺下,把黄少天压在身下的毛毯扯过来些搭在自己身上。他把空调设上了定时,又调成睡眠。

黄少天的呼吸在他耳边,清晰的一起一伏,生命力旺盛得像蓬勃的夏季。

这才是他们的第一个赛季啊。

他闭上眼。困意铺天盖地而来,将他卷入盛夏清晨模糊的光流中。他像是变成了蜉蝣生物,听见血脉贲张的律动。

怦怦,怦怦。

窗外的蝉鸣声骤然盛大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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