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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桂| 恋爱总是由无谓的事情堆叠而成



*时间线在红樱篇之前,银桂重逢之后。

*JOY3幼年性格私设与原作成年性格不尽相同。








〇 


醒来是和尸体跳贴面舞一般的姿势,迸涌的血将碎骨粘成祭拜三途川的塑像,埃烬重重,积满眼眶。可惜死人是不会动的,这连小鬼都知道,只有活着的人才会翻个身又睡去,在蛆蚁涌动的黑暗中,侵入梦境的喘息,压抑着痛苦。

多少年以后,当被覆面而来的血腥和头发窒离梦境,万事屋的老板会想起一个孩子在那座荒山坟场里跌跌撞撞的遥远的夜晚。那时候他被拣回吉田宅住下不久,舒适的床铺和安宁让他神经紧绷,宁愿睡在樱树上,像一头缄默的野兽,不曾称呼过私塾里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一 是狭路相逢


那一晚全村都出动寻人,呼唤一个在生日前夜偷偷溜出家门的小孩,簌动黄昏的树林,偶尔兴奋的喊叫从某处传来,循声而去,原来是暮色中有人把一个小鬼错认成另一个。直到孩子们都被撵回家睡觉,而银时老早就借口望风,舒舒服服倚在村道旁樱树的高枝上,打起了盹儿。他记得出走的那个小鬼是他的同窗,常常以奇怪的方式向他示好,叫什么来着,假发子,之类的吧。

后半夜,影子嘁嘁喳喳的低语吵醒了他。提灯笼守在村口的大人睡熟了,村路淙淙悠缓流入涌动的深山,一个小人从村外涉水走来,月光抖开他长长的身影,像一柄怪诞的剑,直指包围村落的树林。

看见他,对方显然吃了一惊,月光下的面孔几无血色,高辫大半散下肩头,黏在脸颊上。银时拦在大路中央,没有打招呼的意思,漠然的死鱼眼打量着孩子扯破的衣袍,下摆横竖深浅的血迹,攥得紧紧的左拳。于是银时摊开手说,拿来。

孩子执拗的眼睛盯着他,嘴唇咬得发白,拳攥更紧,而银时懒于动手,也不准备挪地方,望着孩子归来的方向。那里小孩鲜有人知,大人讳莫如深,而他坂田银时对笼罩那方的阴影再熟悉不过,乡人弃尸的荒山,银时自幼的居所。

最后那个孩子先开了口说,我知道大家都在找我,你能不能让我溜进吉田宅里住一晚,我现在不敢回家。

他以为银时打算一直对峙下去,没想到,银时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就走。孩子呆立原地,不确定这是不是默许的意思。银时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话,先跟你说清楚,我可没在找你。


那个孩子在房间靠窗的墙角抱臂坐下,似乎打算就这么度过一夜。银时翻了个白眼,心想也许应该表现得友善一些,于是他生硬地招呼道,喂,水房在那边。洗洗你的脏脸吧……假发子。

——回答他的是呼啸而来的一拳,堪堪躲过。那孩子说,不是假发子,是桂小太郎。一击不中,扭头就走。

银时挠着头跟到水房的原因,不仅是因为那一拳意外的干净利落,现在他知道了,假发小太郎是个漂亮的男孩子,这家伙之前爬上银时窗户一副吃力模样,果然是受了伤,正拧开水龙头冲洗小腿上皮开肉绽的伤口。

银时挖着鼻评论道,只有白痴才会半夜去那座山里喂狼。

不是白痴,是桂。桂皱眉反驳,一脸认真地抬脸问道,是不是伤口洗成这样就可以了?银时皱眉皱得更狠,他说,要消毒啊白痴。他拉着桂回到卧室,点亮油灯,抽出松阳老师的刀,将刀尖挑在火焰上烤。这里可没有酒精,他说,凑活用烧红的刀尖烫一烫吧。

小桂摸了摸挠伤的大腿,开始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然而又想不到更好的主意,只好一言不发,皱起秀气的眉毛,注注地看着银时,看了一会儿,礼貌地转移视线,须臾,又去偷偷看银时。银时被他看得有点烦,假装专注地盯着火焰说,喂,你这段时间,其实每天晚上都溜出去吧。坐在第一排的好学生,现在也像我一样上课睡觉了,家里已经缺钱到要去⋯⋯山上刨点什么了吗。

他见桂不说话,满以为猜对了,胸有成竹地换了只手拿剑,拍拍桂的肩膀说,安心吧,我不会跟人说的。

小桂沉默不语,突然一把抓住银时的手,一只手抖得厉害,又覆上另一只,银时被吓一大跳,剑尖一歪,打翻了油灯,没注意到桂紧攥的左拳终于松开,一个脏兮兮的布团儿掉在榻榻米上。

松阳提灯赶来的时候,走廊里四处奔流都是水,迎接他的是两个湿漉漉的屁股你推我搡,争执怎么遮住榻榻米上焦黑的痕迹。桂被大人抱走,伸着脖子一遍一遍地重申腿上的伤不是银时划的,究竟是怎么来的,却又闭口不答,反而显得银时格外可疑。急匆匆奔来的村人又急匆匆离开,最后留在房间里的只剩下松阳,一步步朝银时走来,于是银时本能地抓过那柄刀,紧紧抱在怀里。

松阳在他面前蹲下身,温声说,桂腿上的不是剑伤,医生看得出来。桂掉在榻榻米上的布团儿,被老师捡了起来。银时说这不是我扔的脏东西。随着老师展开布条,降临屋中的沉默让银时不安地又重复了一遍,是桂的东西,不是我扔的。

如果他识字就会知道这根浸血泥泞的布条中央画着一个模糊的字符拾,没关系,他也就要知道了,至于究竟是一个武士的番号、姓名还是别有寓意的头带,更无所谓,现在他面对着远比一个数字更令人困惑的东西,那让他想到私塾檐下滴漏的雨,想起村庄宁静的深夜,想起温暖浓稠的甜从舌尖蔓延到胃部——叫红豆汤,是吧?

他的老师摸了摸他的头,眼中流动的神情是银时从未见过的。老师说,前两天,桂向我问起过你的生日。看起来,你和桂相处得不错啊。


桂背着铺盖走进吉田宅的时候,正撞见哈欠连天揉着眼睛的银时,银时神志不清成了一颗弹子球,撞上桂之后,迷迷瞪瞪地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桂一路跟着他进了房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银时的床铺和一头栽回被窝的银时推到房间一侧,他在房间另一侧摊开自己铺盖,突然被狠狠掷中了后背。

银时撑开一条眼缝,发着懒说,假发?你怎么在这里⋯⋯话音刚落,他刚刚掷出的枕头就砸回他脸上。

不是假发是桂。桂更加莫名其妙,他说,你不知道我要来?

大人们至今对桂深夜出走的去向摸不着头脑,他们说,麻烦松阳老师了,而松阳老师说,让银时看着桂不要半夜乱跑就足够了,桂还能每天负责叫银时起床。

自己身边不足五米处还躺着一个活人,这个想法让银时浑身不自在,当晚他趴在油灯边,就着火光投在脸上的阴影,森然道,你听好,你要是睡相不好靠得我太近,我可能会不小心杀了你。语毕,呼地吹熄了灯。

他双手叠在脑后躺下,屏息等待了一会儿,望着黑暗的天花板说,哦,对了,昨天是你的生日吧。没准备礼物,105天之后是我的生日,你就不用给我礼物了。*

桂小太郎毫无动静。银时没趣,将梦将醒时却突然有人搭上他的手,银时头也不转,扣住那人手腕就要发力,耳边传来桂吃痛的声音。

桂咬牙道,银时,你是害怕死人吗,所以才会睁着眼睛睡觉。

银时松开手,翻了个身,声调毫无起伏。他说,你白痴吗,死人有什么可怕的。他们不会动,即使动了,再打死就好。可怕的是没有实体也打不死的……他哆嗦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词。桂没有说话,执着地握着银时的手,他的掌心里有一种天真无邪的亲昵,这一回银时没有挣开。

他早已习惯了睡眠不安稳,只觉得脸上痒,身体沉,翻了个身,呼吸却越来越困难,于是勉力撑开眼缝,却看见一双圆睁的眼睛近在咫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要到很久以后,银时才会开始考虑世间因果,倘若他在那个深夜没有照着脑袋将熟睡的桂小太郎胖揍一顿,也许假发的天然呆会像婴儿肥一样在某个年纪悄然消褪。但世事往往无从假设,面对被揍醒的桂,银时自觉面不改色,他解释说,刚刚做了噩梦,不好意思你睡得太近了。而假发小太郎好脾气地没有追究,不知为什么他脸上神情比银时还要抱歉,这让银时也跟着歉疚起来。

后半夜就像冲洗桂头上肿包的水流一样哗哗流过,将近黎明银时终于拖着步子一头倒回自己的床铺上,却又被纸拉门刷拉一声惊坐起来。他随手砸出一个枕头,倦声质道,你脑子进水了吗。桂不回答,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坐在门外,仰望朦朦亮的天空。他清声念诵着一句很长的什么⋯⋯

完蛋了,银时挫败地向后栽倒,心想假发那两个黑眼圈要瞒不过去了。他躺了一会儿,却又撑起头,看着拂晓悄然沁润四壁。终于脖子酸了,拖起步子坐到桂的旁边。在温柔席卷的困意中,他仿佛想起松阳老师在哪节课上这样念过。

……如此迎来的天空景色,虽看不出与昨日有何变异,但总有一种珍贵的感觉。*

干脆明天跟松阳老师坦白一切让你滚回去睡吧,他口齿不清地说着,一头倒在桂的肩膀上。然而白天他在课上睡了整整一天,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二 是一条河川


银时初到私塾的第一堂课正逢课堂测验。松阳老师一手抱着试卷,领他进教室的时候,桂还在奇怪自己旁边多出了一个临时座位。老师介绍说,这位是坂田银时,从今以后便是大家的同窗。被介绍的新同学一脸事不关己,像是没有听到桂小太郎友善的“请多指教”。他在桂右手旁边坐下,接过卷子往肘下一压,就趴桌睡起觉来。在他后方,高杉晋助轻轻嗤了一声。

说是睡觉,眼睛可是张着的,脸还朝向桂这边。最初,桂小心翼翼地挡着自己试卷,偷瞄银时,发现银时的眼睛一眨不眨——瞳色罕见,像黄昏河上的红蜻蜓。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专注在自己试卷上。不知什么时候,松阳老师在桂身旁看着他的答卷,一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摸了摸银时的头。于是银时眨了眨眼坐起来,而老师已经走了。那双冷淡的死鱼眼直直盯着桂小太郎几秒,又换了个姿势,继续趴下睡了。

直到桂写下最后一个字,银时居然还是同一个姿势,桌上卷子一笔没动,于是桂开始替银时着急了,他权衡再三,偷偷把卷子往右挪了一点点。银时无动于衷。桂在良心的谴责下,又把卷子往右挪了一点点。银时无动于衷。

最终银时打着哈欠交了白卷。他说,哈?为什么要抄你的?……成绩?没人在意这种事吧。

临近庆生的桂小太郎,括弧是个好人,很想问问银时的生日,然而银时已自作主张地搬去了教室左后的偏僻角落,被桂叫醒之后,漠不关心地闭起眼睛说,认真读书的学生很吵。

关于银时的来历,松阳老师只提过一句,可连老师都不知道银时的生日。桂小太郎辗转反侧。就算银时在荒山坟场长大,坂田家也一定有一个墓碑,甚至居住过的遗迹,一定在山中某处……桂坚定地这么认为着。

一连好几个晚上,桂偷偷溜出家门,藏在树上,躲在道旁,等待形迹可疑的盗墓人或是担着尸体的弃尸者经过。也许是他每每在树上睡着,错过了树下鬼祟,总之,机缘不巧。直到那天放学后天晴朗得没有道理,他大胆地决定趁着天亮,探访荒山坟场。

荒草蔓生,在昼犹昏,蠢蠢欲动的黑暗接踵摩肩,桂埋头飞跑,忽略了时间,一直冲入开阔明亮的夜色。他喘着气,站在传说中的坟场边缘,心跳如擂,无遮无掩的月光轻声细语地教给他说,看啊,没有像人死后的境遇那样悲伤的了。*

乌青干瘪的死婴,腐烂的年轻面容,枯瘦的穷人竟能膨胀成狰狞巨尸。弃尸,哪怕曾经是亲人,这世上被抛弃的,便丧失了生而为人的最后尊严。至于那块歪倒的石碑怎么进入了视野,桂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僵硬地在它面前蹲下,鬼使神差地伸手,哆嗦着解下缠在碑上的那条烂布。窸窸窣窣,布条滑落,旁边草丛里滚出了一颗软绵绵的人头。

腿上的伤从哪里来,桂完全记不得了,就像他始终没能细看被他下意识攥在手中的布条,但是松阳老师看见了,布条上斑驳暗黑的血迹,死亡爬过的图案,和那个即将被银时决定为自己生日的、意义不明的数字。


桂亲眼见证到银时有多怕鬼的那一天,松阳老师在河边教他们练习木剑,午休这群小鬼闹着要捕鱼,高杉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居然跑去向松阳老师借佩刀。桂在水中,看着高杉握着老师的佩刀在不远处叉鱼,头摇得像拨浪鼓,念叨着居然真的被他借来了,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银时躺在岸上,懒懒地叼着根草茎,他说,喂,假发,河上游是不是有什么漂下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是假发是桂。

银时坐了起来,又仔细看了看,突然说,喂就在那里,看见没有?……

桂眼睁睁看着银时脸色骤变,扑通跳进河里,一把抓住桂往岸上游。银时白着脸问,你真看不见?那个时候桂才看见了,离他们不远处,河水猛然崛起,仿佛裹着一头野兽,疾速向他们冲来。桂险些咬了舌头,他说银时,你看见了什么?水底下好像什么也没有……

银时已经忘了怎么说话,只有手脚拼命地划水代替声带发声,那是鬼吗是鬼吗是鬼吧我说。

没等桂能回答他就被水狠狠拍到了岸上,银时紧紧抱着桂的腰,桂被压得快要窒息了,他挣扎着抹掉满脸的水,染得一掌鲜红。高杉一刀劈砍入水,刀过之处,血花飞溅。原来就是个怪物嘛,银时松了口气说,转手抄起木刀。桂的心跳怦怦不均得厉害,眼前一花,松阳老师已把银时和高杉都拦回了岸上,高杉手上空空如也。

他们只看见滔天大水訇然中开。

鲜血汩汩染开溪水。那头死去的怪诞生物倒在河中,近乎透明,软足还在痉挛地抽动,他们从未见过老师的脸如此严峻。


松阳老师说要进城一趟。希望能在夏日祭之前回来,他说。可这一去就渺无音信,孩子们打着夏日祭的名义进城,探问老师的消息。一个僧人说,见到形似松阳的人走进警察局,于是这一群佩刀的小鬼闯进警局大门,旋即就统统被打回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祭典已经开始,仿佛失足跌入花灯漂流的河。警察说,小鬼就别给老师四处添事,压根没见过吉田松阳这个人。

兴致缺缺的银时,拉着桂径直走到卖苹果糖的摊前。以往的夏日祭,银时都是找松阳老师借钱,一股脑地花在苹果糖刨冰棉花糖上,可是桂这个小气鬼,反手拖着银时就走,怎么能吃这么堕落的甜食呢,身为真正的武士,他义正言辞地说,站在了一家和服店的门口。

银时一脚把他踹了进去。

须臾,店门口围了一圈的男孩子,呆呆地看着桂红了脸,一袭淡紫色的和服,踏着碎步走出店门。松松挽起的乌黑发髻,简单清朴的式样,明亮固执的眸子。高杉在这一圈呆鹅外也是愣了两秒,扶额道,你觉得这样拘留所就能放你进去探视吗。桂轻轻挽了挽鬓角,说,没问题的,要不要你们也扮成这样?唔⋯⋯就被两只脏手一把糊上脸颊。

银时拖长声说,穷人家女孩子进城怎么想都是满面风尘,对吧,假发子,你的脸烫得像发烧一样。他嘴上说着,手上还捏着。再说了我们都弄成这个样子,谁给你打掩护啊,要去快去别在这里傻站着,警局里有怪叔叔就大声地喊出来听见没。

桂掀起和服下摆一脚把他踩翻在地。不是假发子是桂!他拍了拍脸上的土,银时,从刚才起,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银时骂,啰嗦。

于是这厢桂挎着小篮,低垂首被带入探视,那厢银时在拘留所附近寻衅滋事吸引注意,高杉伺机带刀潜入警局。带桂进去的警官,轻佻地弹了弹桂鬓角插的花,俯身听桂小声地说了什么,就搂上桂的肩膀。被带入黑暗的拐角之前,桂微微转头点了一下,意思是,这里交给我吧。

寻衅滋事是银时强项,拖延时间可不是。应付不过警备的询问,银时索性将其打昏,自己也溜入拘留所。在桂消失的那个拐角,昏迷的守备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但那个淡紫色和服的孩子却不见了。银时正要拔刀,却被黑暗中陡然伸出的手按住,触感熟悉,他眨眨眼,才看清阴影里那个衣冠不整的孩子。

银时咬紧了牙。

桂担忧地上前一小步,险些绊倒,他说银时,你的表情很可怕,受伤了吗?

银时说,高杉呢。老师在不在这里。你还有空问别人,你受伤了吗。

桂说高杉还没有回来,我没事。

银时啧了一声,踏着地上的守备走来,伸手掩住桂垮下的衣领。桂却俯身躲开,弯下身使劲撕开和服的下摆,他说,银时,如果受伤的话,就拿这个包扎一下,如果没受伤,就帮我把这件衣服脱一下好吗?我自己脱不下来,太不方便了。

他居然还抬起头朝银时笑了笑。

拘留所深处,喧哗骤起。


高杉说,看起来老师真的不在这里,哪里都找不见。

桂被银时扯着,音调都被扯得长了。话说,我们在逃跑,银时,别再觊觎苹果糖了。

银时骂,明明是没钱了吧,因为那个白痴作战计划!

桂碎步奔得飞快,他说,病人不能吃苹果糖,银时,不要再瞒着了,你是发烧了吧,刚才帮我解衣带的时候,额头碰到我脖子上,热得要命。

银时一掌拍在桂的脑袋上,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啊啊,哪里都找不到松阳老师,怎么办啊。

桂说,银时,你把我头上的花拍掉了。

高杉瞥了一眼桂,叹气说,总之,还得先找个地方把这家伙的女装脱下来,解个衣带都不会吗,两个笨蛋。




三 是一排小人并肩躺


高杉至今记得那个惘然逃窜的夏日祭。看见他手提血刃冲出警局,桂有一瞬间皱起了眉,高杉眼角一抽,几乎可以听见桂小太郎脑内起立认真道,身为武士,怎可率意杀戮。

不过桂什么也没有说,而高杉也没有解释的打算,毕竟他们正四窜逃命,不知老师去向,腰间碰撞的佩刀残留着血液的温度。终于甩脱警察,东倒西歪地踏上回家的道路,明明知道方向,心中却茫然混乱像被他们冲散的人潮。月已中天,黑鸦鸦的寂静是足下泥沼,拔腿迈步,渐生吃力。

直到他看见长路尽头有一点融融的亮光。桂困得眯缝着眼,他说看哪里都是一片亮,然而银时却噎了一下说,真的,是一只灯笼,静静守望着他们归来的方向。

不知挑着灯笼等候他们的人,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松阳老师说,辛苦了,回来得这样晚。怎么,我在哪里,你们便也要一直追到那里去吗?

老师语气肃然。不想,高杉也沉声肃容,即答道,和老师有关的事,在所不惜。

多少年以后,老师灯下的音容会像水中明月,缓缓浮现在高杉漆黑无尽的梦境中。奇异的晴朗夜空,月光像流泻的汽油浸透大地,四下里阴影纵火,在他触手可及之处,老师的身影吞没在暴起的烈焰中。知遇之恩,传道授业解惑之德,或憧憬,或怔忡,注视着他的笑容和背影的日日夜夜。被梦境掏空的身躯是黑色洞穴,一群面目模糊的人在里面蘸着蜡白指头,洞穴深处野兽喉间低低嘶吼。

不谋而合走上一条道路,大概始于那一晚吧。又是从何时起,注定了分道扬镳呢?

四野沉默剧增,三个孩子恭敬地垂着头,终于听见老师的一声叹息。他说,这样的任性是不能长久的。然而,这一回,应当道歉的是我。抱歉,对你们失约了。

老师眼角弯起微笑。明洁的月光顺着他的长发倾泻而下,漫开静默曲折的大地,错觉滋长,仿佛他会永远站在那里,等着他们来,等着他们身后遥远的黎明来到。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切如旧。桂仍是老样子,认真读书,认真听讲,坐在第一排回答问题,认真地注视着松阳老师,高杉看他就烦。银时也是老样子,上课睡觉,偶尔看着松阳老师的时候也不像在听讲,高杉看他更烦。

那天高杉在课上瞟见最后一排的银时望着窗外发呆,一片樱花瓣晃晃悠悠地落在那头白卷毛上,下课的时候他一转头,看见那朵花居然停在了桂小太郎的课本上,只怪他眼神太好,将书页边上银时那一笔狗爬字看得清清楚楚:下次穿和服的时候别这朵花吧,假发子。

后来,高杉看见桂坐在树下读书的时候,就知道树上某处大概躺着个银时,冷不丁会倒挂下来,而问题是,专注念书的桂对此心知肚明。有时候,他将书一合,就放心地睡在树下,醒来身上多盖了件衣,几片树叶歪戴在发辫上,而有时候,他会敏锐地突然扬起头,正迎上银时用小线绳晃晃悠悠吊下一只蝉蜕,要落在他头上。坐在屋檐下的高杉,可不想作银时的观众,他嘁了一声,低头看书,错过了桂脸上可疑的红晕。直到他转头听见吃痛的低呼,起风了,纷纷飘落的花叶中,银时挂在树上,被倒揪着领子,桂唇角擦破了一些,呆呆地微张着嘴,下一秒他狠狠撞上银时的头,银时啪叽从树上掉了下来。

打打打打打打,高杉快要被他们烦死了。

入夜以后的屋顶是高杉的独处地,他身手迅捷,悄无声息,除了吉田宅以外,任何人家的屋顶都是属于他的。那夜他躺在吉田宅对面的屋顶,瓦片余温,眼底浮着村庄白水般的檐层,余光瞟见松阳老师的屋顶居然爬上了一只白卷毛。他知道银时看到他了,并且一定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对于偷窥他人的生活,高杉毫无兴趣,但他不会像假发那个笨蛋爬到对面去澄清自己。他冷哼一声,望回星空。须臾,余光底又有一个人影爬上了那边屋顶,这个钟点,出现在这里,用脚趾头都能猜出那是谁。

⋯⋯高杉站在吉田宅檐下,仰头道,你们两个,会把老师的屋顶压塌的。

银时挖着鼻探出头来说,哈?别逗了,你刚才坐的那边明明是同一材质,能承受你一个人,两个人也没问题,现在你上来就是三个人了。

桂晃着一只小酒盅,也探出个头说,你站在院子里,小心被老师看到。要这个吗?

就凭这两个家伙,居然能搞到酒,高杉有点惊讶。月色很好,星河璀璨,假发趴在屋顶上,撅着屁股伸长了手,想把小盅递下来,这也太蠢了。他认命地爬上屋顶,接过酒盅,抿了一口。银时嗤了一声,对他举起自己的小盅,一口喝干。

高杉盯着手中的杯,沉吟半晌。他说,你们偷来酒壶就用来装白水吗。

桂说不,银时那里是蜂蜜水。还要吗?

……不用了。

实话讲,高杉跟他们两个不熟的,真的。尽管剑术演练经常被分至一组,实力伯仲之间,可他跟银时从来都互相看不顺。银时烦他打输之后猜不透的笑容,而他烦那个白卷毛即使打输也漫不经心的姿态,他更不会像银时忍无可忍就照着假发小太郎的脑袋一掌拍下,结果大概是加剧了假发讨厌的一根筋和傻乎乎的善良。

喂,高杉,你躺在那里看什么?

宇宙。

桂也学他的样子躺下来,半晌,叹道,难以想象的广袤啊。

听说了吗,天人。

……啊。

还记得河中的怪物吗。

是啊……

高杉终于找到机会,嗤了一声,他说,把某个人吓得,一把紧紧抱住假发。

银时猛地跳起喊,我那是以为——高杉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们会走上战场,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彼时他们手忙脚乱补救被银时踩落的屋瓦,还不知道,距离那个日子已经不远了,很近了。天人冲破国门,举国烽烟四起,习剑成为心照不宣的第一要务,天下大乱的格局一角,那段最后的好时光,漫长得不可思议。在一个无风的晴朗日子,桂甚至找到了他们幼时做的小风筝,高杉把玩了一会儿,些微怀念地叹道,已经不能飞了啊。

然而桂的一根筋一旦拨动就很难停下来,那天松阳老师外出,整个下午,假发一个人拉着风筝,气喘吁吁在田野中奔跑。偶尔他会停下来,和树上翘着腿的银时吵些什么,甚至有一次气急败坏地上了树,坐在不远处的高杉看见翠叶剧烈摇落,须臾,树上鼓噪的蝉突然安静了下来,桂小太郎被一脚踹飞出了树冠,拍拍身上的土,捡起风筝,脸吵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朵尖。

黄昏终于起了大风,吹得高杉手上的书页纷乱,他抬头看见晃动不已的树冠中,银时早已直起身来,一阵来风,横扫田野,忽地吹断了那只风筝,飘飘悠悠,在空中浮荡。

不知什么时候,都跳了起来往一个方向奔跑,都碰了头,他们三个奔在田野中,追逐那只风筝,上气不接下气,然而那阵风毫无征兆地止歇,风筝倏地坠往村道。他们急忙追去,却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将风筝拾起,风筝尾巴拖着长长的断线,乱糟糟缠在他身上。

⋯⋯不止我是只无巢鸟啊。*

外出归来的松阳老师抚平风筝,轻叹道,背朝夕阳的面容肃穆而悲凉。他听见他们奔来的脚步;抬眼望去,仿佛一缕微风,些许温柔了眉梢眼角的悲伤。




四 是两个小人背对背


“喂,假发。去睡吧,我替你。”

“真难得啊,银时。”

“哈?”

“嗯……起得这样早啊。”

“昨晚绷带好像缠得不太对,早晨醒来还以为掉进了触手怪的魔窟……嘶。”

“别动。”


“假发。”

“嗯?”

“没事⋯⋯喂,假发。”

“嗯?”

“没什么就是叫一下而已。战场上连晨雾都是怪恶心的呕吐色啊。”

“是啊,有多久没看见过太阳了呢。”

“你啊……今天不是你执岗吧。守望黎明这么悠闲的习惯,在军营里,不过是白白浪费体力罢了,桂小队长。你其实明白的吧,不然让我看看你背上的伤……嘶,轻点轻点。”


“银时。”

“啊?”

“学学自己缠绷带吧,以后……我不会总是这么凑巧醒着的。”

“……痒痒痒真痒你靠得太近了,头发都扫到我眼睛了。”


“……还有,银时。你昨天背回来的人,在你昏过去之后,接受了治疗。他在凌晨走了,抱歉。”

“……啊。”

“……你知道?”

“算是吧。恐怕他在我背上的时候就已经……”

“……明知无谓却还是义无反顾,这世界上徒劳的事情……”

“这句话原封不动奉还给你。”


“……对了,银时。”

“没完没了啊你……再不去睡就没有机会了。”

“像这样守望着日出,亲眼注视着太阳的出生,每次望见太阳,都会有珍贵的感觉。即使最终看不见,想起天空一点一滴亮起的情状,就知道太阳仍然在头顶上,连同那么遥远的天空,也觉得亲切起来。”


桂偏过头笑了一下,银时一直看着他,他们鼻尖近得几乎可以闻见仲夏树冠秘密笼起的香,一股热乎乎的眩晕。然而银时沉默地别过头,望向灰雾弥漫的东方,晓寒料峭,悄无声息的地平线。

桂怎能不懂。




五 是一个装睡偷听者的供词


到底为什么战场上会有苹果糖,而且收到的时候黏黏糊糊,看起来完全不能吃了,这种东西有保质期吗,到底是哪个白痴想出这个白痴主意又让哪个白痴执行的,啊哈哈哈,这种事情,坂本表示他怎么会知道。

银时嘴上抱怨着,啃了一口,旋即面部表情精彩纷呈,坂本惊异地看见高杉笑出了声。笑什么笑,银时花了一会工夫吞咽,白了他们一眼,又满不在乎地啃了一大口。苹果内核已经发棕了,坂本离得那么远都闻见一股近乎腐烂的香味,他顶住了高杉洞悉一切的锋利目光,啊哈哈,至少不是敌方寄来的生化武器就对了,啊哈哈哈,太好了呢,金时。

正当时,桂小队长和兵士交谈着走来,银时很没有诚意地喊,桂,要不要尝一口。桂怔了怔,在距离他们数十步的地方停了脚步,于是银时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喊话回答:甜腻的食物让人堕落,少吃点吧,银时。

后来坂本知道了桂还有个别名叫假发。听说这事的时候他本该出席战术会议,而实则借口伤痛坐在空无一人的队医处,自己给自己换药玩儿。他估摸着那边会议远没到结束的时候,本该在会上的坂田银时大踏步进来,银时说,不好意思,伤口好像开裂了麻烦帮忙换个药好吗。连借口都一模一样。

啊哈哈哈,好巧啊金时,医生不在诶,所以是决定了吗夜袭。

银时说,高杉和假发都表示赞同的计划,应该是正确的吧,放心吧,他们肯定能说动顽固派的老头……哈?我为什么不赞成夜袭?没有的事,别把我和顽固老头混为一谈,不靠谱的直感罢了……那两个人,从私塾时就脑子好使得过分,假发那家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聪明人,闭着眼睡觉的时候,说梦话都只会咕哝,睁着眼睛睡觉就会流口水,名副其实的一根筋控制全身……

哪怕是在战场上,被人叫假发的时候都会分神出来反驳“不是假发是桂”的那种类型哈哈哈。

嘛,差不多是吧。

啊哈哈哈,金时,被你这么一说,我已经想不起来假发的真名叫什么了呢——

就在银时即将准确踹中坂本辰马那头卷毛之前的零点零三秒,营帐门边响起了桂的声音,既然伤口开裂了,就好好坐在那里不要动。

劫后余生的坂本捂头倒在地上,银时已经自顾自拆起了绷带,他说,现在战术会议上只剩高杉和那几个老头子,你不过去没问题吗。

桂站在原地说,啊,基本已经决定了,余下的就是人选相关事宜,我过来看看你们状态怎么样……话说回来,银时,你缠绷带的那种方式是不行的。

不,正确的方式我已经掌握了,只是需要多加练习而已。这么说着的银时,没有看桂一眼,而桂脚步错动,却是索性抱剑靠在了门边。这两人之间长长的沉默提醒了坂本,坂田银时和桂小太郎在很多事情上意见相左,小到食物喜好个人卫生起居习惯,大到战略计划战斗方式,银时的带队风格大胆出奇近于鲁莽,有时一场战役之后到处找他不见,就在兵士几乎以为队长阵亡时又奇迹般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白袍血染,这一点向来为桂所诟病,不知为什么这一次两人对于明晚夜袭的态度颠倒过来。

按理说这次夜袭可行性很强,敌营驻扎的天人是陌生品种但个数较少,一个块头有两个地球人大,据初步判定,行动较迟缓,脑子大概比较笨,有情报称敌营藏有尚未动用的新型武器。没有理由不行动,银时披衣起身道,老样子,我去申请明晚带队夜袭,这种事情,你们没人比我更擅长。

所以刚才是谁赌气离席的呢——桂还靠在门边,双眼大睁但没有聚焦,分明是睡着了,口中念念有词。版本饶有兴趣地凑上前去,被银时一掌拍开。没有赌气这回事,银时跨过桂斜倚着的双腿说,别管他了,让他流口水去吧。

要到次夜坂本才会知道银时的直感准得可怕,新品种天人的战斗优势不在于体积,而在其体表发达的感觉神经,正如情报所言,它们的战斗风格粗笨,却得益于敏锐的神经反射而攻击精准,人类占据优势的机动性被大大压缩,兵士摸进敌方营地,还未看清敌人的轮廓却陡然身置半空,沉闷的一声钝响被黑夜淹没,本营中每人都听见种种模糊异响又疑是忧虑作祟,兵士缄口不言如巨石耸立的原野,直到他们听见隆隆的啸叫,远方炮声炸响。

幸而操作所谓秘密武器的天人也是同一品种,回来的兵士说。所谓的秘密武器,其实是发射强冲击波的异型小炮,坂田队长的说法是超强功率电风扇,看样子是白天想拿我们玩儿打飞机。有一队持火士兵被第一炮第二炮接连命中,那一时火光还没烧到敌人粮仓就已冲天,坂田队长冲向炮兵时,那炮口根本来不及掉转向他,没想到他一刀没砍了那个控制大炮的却直接把炮筒抡了个朝天,那时候炮兵还迟钝地往里填弹,看来这些天人纯粹是拉来消耗我们的残次品,你们应该听见了那时候朝天发射的动静。

那么后来的几声炮响是怎么回事?……银时呢?

……

没有人说出心中的猜测。老队长眼皮打架,口口声声要等臭小子回来问责,后来连他也撑不住了。坂本对假发的梦呓大感兴趣,前夜他跨过假发的时候分明听见此人在梦中数数,一,二,三,二十三,从头再来。而假发抄着手坐在营帐门边,清醒得像秋夜寒凉的风,营中鼾声此起彼伏,没有人说出心中的猜测。


倘若坂本辰马知道在很多年前的深夜桂和银时有过一场对峙,他一定会为历史惊人的相似大笑出声,彻底暴露了自己在偷听的事实。这可不能;情况很糟,他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大概不太晚,但银时回来了,而桂醒着。准确地说,在银时轻手轻脚掀帘进帐时,阴影中的桂一脚踹在他膝弯,顺势揪住他头发把他摁在原地,一声闷哼,坂本都想替银时呼痛痛痛,可是银时一声不吭。

背上那么多血,受伤了?不像。多数是别人的血吧。桂压低嗓音,大概是吹了太久的凉风,清醒而冰冷。那么,你背回来的人呢?

半路没了。银时不动,脸朝下闷声道,桂一发力,声音又闷低了几分。

桂说,手给我看看。指甲缝里的土哪来的?

……

……你把他埋葬了?他们?

银时说,没有。只能象征性地撒了几抷土。

桂放开银时直起身来,头也不回,撂下话说,擅自脱队,做好明天受罚的觉悟了吧。还有异型炮的事,你做好准备。

不想,银时一个翻身,就势又抓住桂的脚腕。那些炮啊……有一台炮口只能朝天发射了,其余的说不定还能用。

放开。

银时很低很低地笑起来。喂……我死不了的。还有啊,死脑筋,今天早晨,能看见日出也说不定。

不愧是假发的老友,连激怒对方的点一找一个准。倏然桂已揪着那头白卷毛迫使他上身抬起,一字一句地说,不过是白白浪费体力罢了,坂田小队长。语毕,狠力往地上一掼。

银时若无其事从地上爬起来,扯开战袍处理伤口,将桂当空气,于是坂本在无意之中撞破了桂数数的小秘密。桂一言不发看了半晌,嘟囔道,幸好没添大伤,可以揍了,抬脚就把银时踹出了营帐。在帐外隐约传来的扭打声中,坂本记起他曾经好奇桂怎么忍受银时帮他换药时粗糙的手工,而桂未负伤也会在经过军医帐的时候巧遇裹伤的银时,他眼睛专注的方向被掀帘进帐的逆光掩盖,但是⋯⋯啊哈哈哈,真巧呢。

那日清晨鼻青脸肿的银时在老队长帐前毕恭毕敬罚站,即将为队内斗殴领受处罚的桂坐在不远处,看都不看他一眼。云色很淡,渐渐泛起熹微的曙光,长风吹过战场。


后来清查战场尸体的任务交由银时负责,此人经受那顿单方面胖揍之后,似乎收敛了些。然而无论处分还是拳头都远不足以让此人改易本性,对此假发一定心知肚明,但是有什么用,这一次战役结束之后,失踪的是他本人。

桂的小队埋伏在包围战场的树林里,搜寻工作不得不撒开大网,分头行动,说白了就是一具一具翻找尸体罢了。天黑得快,暗从阴云层中直压下来,水汽沉重冰凉,冷汗浸透,像在一池冷汤底徒劳地划动手臂。直到一个声音将人提出水面。

来自高杉的好消息:桂找到了,还有一丝人气。

银时不见踪影,他们将桂背回军营,兵士报告他们最后看见坂田队长还是在树林,暴雨将至,再开展另一场搜寻显然是荒谬的。反正他好胳膊好腿的,能自己回来。高杉说。

是夜大雨倾盆,敲击军帐的雨声中,坂本的思绪也被敲得乱七八糟,他会突然想到银时白夜叉之名或许是被桂胖揍一顿之后得来,那时候银时面目狰狞确如夜叉,他又想起来银时从未将白色战袍穿出白衣胜雪的飘然之意,相反此人毫不介意鲜血喷溅直到战袍血染,怪吓人的,或许这才是白夜叉之名的由来啊哈哈哈。桂的评价是太蛮干了银时,是的,他们战斗风格截然相反,然而战场上桂小太郎分明与这套蛮干打法有极高的默契。

说起来银时一根筋被拨动的时候丝毫不逊于假发,有一阵子他有事没事找坂本聊天从当今天下大势谈到食物防腐学和植物学,坂本看他说话那么不痛快,索性祭出酒来和他对灌了个底儿掉。他们好像提到了邀假发共饮不过这家伙也许很不赞赏他们的行径,银时就说换个话题,一想那家伙就烦,坂本就说花街的姐姐妹妹不比老家那群臭丫头的态度要好但是姿色天上地下,银时大叫抗议说他家乡有一个小孩夏日祭穿上和服美得惊为天人他们甚至发展到了宽衣解带的程度⋯⋯后来?后来八咫乌带走了老师,他们说了再见。坂本大着舌头拍他的肩膀,说我们还是聊聊别的,然后他们就提到了好多次假发,好多好多假发,还有苹果树的种植条件——啊哈哈哈当然我们讨论的前提是在和平的土地上,坂本说。银时钝了半响,醍醐灌顶,一拍坂本肩膀说,谢了哥们,后来他还提到任一颗种子自生自灭之类的,但坂本就记不太清了,昏昏沉沉他睡过去了。

后来,高杉说。桂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高杉冒着毛毛雨出帐点烟,火光翕动中,以为出现了错觉。那个白卷毛回来了,一瘸一拐,脸色煞白,像没看见他一样就要擦肩而过,高杉道,桂回来了,就见银时硬生生停在原地,面上毫无表情地啊了一声,就往桂的营帐走。高杉一把揪回他,嫌恶道你先把你的袍子脱了,一股恶臭。银时脚步不滞,答非所问,我进去看一眼。袍子顺势甩到高杉手上,又被高杉直接甩到地上。

手感湿凉粘腻,颜色难辨,土腥,尸臭,汗臭,血污斑驳。肯定是翻了一整晚的尸体⋯⋯就算精神状态失常也不奇怪。高杉跟进帐中,就见银时一头躺在昏睡的桂小太郎身旁,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他被狠狠吓了一跳,直到他听见呼噜二重奏,才发现白卷毛眼神失焦,竟是睁着眼倒头就睡在了桂的旁边。这人浑身精湿,血气泥汗臭不可闻,幸好知道躺在离桂一臂远的旁边,尚有理智,尚可救药。高杉踹他去洗澡都踹不醒,这人是勾着桂的头发睡着了,一被踹动就揪桂的头发,于是昏睡的伤员面部扭曲,任银时口水都流到自己头发上。

据说翌日还是桂先醒来,拼命想从银时手中夺回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的头发,而银时迷迷糊糊只觉千斤重量压在身上,睁眼只见一团乱发深处传来暴怒的低吼,他差点一拳砸中伤员的脑袋,幸好坂本眼明手快及时拉开。桂哑着嗓,咬牙切齿地问候道,又做噩梦了吗,银时。




六 是屋檐下克制的转身


多年以后的深夜,在万事屋,坂田银时被覆面而来的血腥和头发窒离梦境的时候,正要挣扎却被制住四肢捂住了嘴,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嘘,别动。他们就真的一动不动,屏息静听楼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捂住他嘴的人松了口气,才放开手就被一拳命中面门。坂田银时听见熟悉的闷哼就已经预见到将会收到什么样的问候,半夜翻窗逃进万事屋的桂小太郎喘着气,压低嗓子问,做噩梦了吗,银时。

不不,真正的噩梦是从现在才开始的。前面有门你不走非要砸窗进来又要被老太婆叨叨维修费,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你是梦游出来看月亮结果遇见了真选组吗。先跟你说好,攘夷的事自己解决,我这里可是拖家带口的。

桂骑在他身上,怔愣了一会儿,将狼狈的长发一股脑拨到肩后,吐了口气问,银时,有没有绷带可以包扎。

银时说没有,用光了,我们是穷苦而和平的人家。

桂笑了,这么说你过得很好。银时不言。桂等了一会儿,自己补了一句,我也挺好。

当年仓促的分别没有太多预兆。他们血肉铺路,艰难而缓慢地拔下一座又一座城池,一场战役接连一场没有尽头。孤身一人伫立在尸堆之中,掬起一抷土,却发现天人肉块叠着阵亡同伴的尸身,亡灵难慰。腥风扬沙,满目通红。那晚例行在篝火边,桂小太郎头裹绷带,坚定地挥舞着手,展望胜利,鼓舞士气,高杉的脸在篝火中忽明忽暗,目光良久钉在银时身上,忽然牵起一边嘴角,轻笑了一声。所以银时讨厌高杉;高杉就这么懂了。

兵士散去之后,桂仍独坐在原地,火光投下疲倦的阴影。银时一言不发,在他旁边坐下,那夜没有星月也没有风,扑向火堆的蚊虫噼啪炸裂。难以言喻的倦意涌了上来,直冲鼻腔,连天灵盖都发酸地微颤着。桂看着银时的头一点,一点,朝他肩膀沉下来。那头白卷毛几乎要蹭在他肩上,但是他叹了口气,轻推开银时说,走吧。回去吧。

那个黎明银时悄然步出营帐,东方既白,桂还在酣睡。他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在他一觉睡过日出的那个清晨,以及那之后很多年独坐守望的漫漫长夜,他可曾有一次,不仅是怀恋的,深深后悔过。


银时好不容易从柜中翻出干净衣服,扯下一条衣襟,问,包扎哪里?

桂指了指头部。

银时说,总算知道治疗你的脑子了吗。他撩起桂散乱的长发,在桂的耳边说,还真是狼狈啊,逃跑小太郎。

不是逃跑小太郎,是桂。桂一动不动的坐姿堪称温驯,反而让银时感觉到了麻烦,他拿着那块布比划了几下都不太得法,胡乱说着,喂,你这道伤挺浅的⋯⋯与其说是被砍到,更像是撞到了哪里被划破了吧。

桂说,不愧是银时。刚刚翻进你家时,一不留神磕在窗框上了。

好的懂了。银时把那块布往桂头上一包,三下五除二,系了个小蝴蝶结。他懒声说,好这样就可以了,现在检查你身上的伤,把衣服脱下来看看。

十足的流氓腔。

他也就那么一说。然而桂非常配合,紧了紧衣襟站起身,他说,身上没伤,我该走了。

喂你⋯⋯不会真的撞坏了脑子吧。

没有的事。

也对,本来脑子就是坏的。

银时抓了抓头,突然又叫住桂道,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

他仿佛出声就是特意等待这一句,为了独自回味而空出悠长的沉默。今夜湿云四起,月亮难辨形状,朦胧而柔软。桂无言地立在窗边,看着他,背光掩盖了眼神专注的方向,他以为银时并无话可讲,但他猜错了,这个男人巧妙地利用银卷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他说,假发啊,这么多年,各自身上多出的伤,数都数不完了。也不知道你经历了几个女人,发掘出了自己的性 | 癖没有,是对角色扮演情有独钟吗,还是抖M,还是护士控吗⋯⋯



所以他一直知道。



桂莫名地想笑,他皱起鼻子,鼻腔狠狠的一片酸,他说,不是护士控是人妻控。

银时说,哦,是吗。猜错了啊。

桂背过身去,不再看拙劣挠头的银时。他说,希望没有吵醒Leader和新吧唧他们,替我向他们问好。还有,银时,抓头发只会让你的天然卷更卷,按你的说法,是钓不到女人的。


银时一头仰倒回床,脑袋正枕在窗边影子的肩膀。从桂的角度只看见他懒洋洋耷拉着眼皮,支起一条手臂挥了挥。

月光毫无预兆地落回他脸上。

手臂垂落。银时疏疏遮起眼,呼,月亮闷声砸落在他的心房。




七 是一个见不得人的角落


桂小太郎发觉自己没有逃掉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被堵在歌舞伎町的巷角,一,二,三,⋯⋯多少个?

右臂已经不太灵光,背后的伤又开始渗血。他吸了口气,稳住了手上的刀。胸腔内在强烈地翻涌,他默数着,不记得有受过那样的伤,那大概也不止是深夜计数带来的困倦,他开始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和平年代自己却还在杀戮,不明白明明是攘夷组织却要内部流血。反而他莫名记起很多年前的夜晚,他推了推银时说,走吧,回去吧,而银时不答,却讲起了小时候的事。

银时说,那片荒山坟场的深山里,有狼,鲜为人见。那片坟场是狼和人类交集的地带,跨过坟场之后,就是狼的地盘。没人闲得没事往那边走。幸好你个白痴也没有。说到这里,他往火里丢了一块小石头,劈啪一声爆响,他专注地看着火焰,像很多年前的夜晚一样。

他说,假发,宇宙被打开了,宇宙那么大,关不上了。

桂说,替我向坂本问好。还有告诉他,不是假发,是桂。

银时终于看过来,诧异道,我又没说我要飞向宇宙。我们毕竟不是狼。

桂一时语塞。而银时却像终于了却一桩心事一样,拍拍屁股起身道,江户的黎明,有劳你了。

现在那个可以说不管就不管的家伙守着万事屋呼呼大睡,这个家伙的确不是狼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MADAO,不过这又有什么不好,说到底,他想要守护的不过是一方平凡幸福的生活,说易行难。桂小太郎在牵扯不断的思绪中头痛欲裂,还想再去一次夏日祭啊,他莫名地想着,这是不是就是人们说的死亡FLAG。

血顺着眉骨淌下,耳道嗡鸣,世界的嘈杂急剧扩张。然而……他突然辨别出了一个声音。木刀破空之声钝重却挟着千钧凌厉气势,骨骼应声碎裂,黑衣人密匝匝的包围圈突开了一个白色缺口,桂甚至不用来人转过脸来,他就笑了。

桂说,不是真选组,是志士内斗。

喂喂,后院起火,你还行不行了。这样的话要早些说清楚啊,早知道是这样就不来了。

来人晃悠着那把木刀,吊儿郎当走到桂的身后,背靠着背,来人说,本来想着,要是被税金小偷发现攘夷志士头头的脑袋用银桑我的袍子包的就麻烦了,现在怎么办,要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假发你可要负全责。喂,把这群人解决掉之后,你给我回来,把你脑袋上包的那块布换掉再走。

桂低低笑了。桂说,银时,这么多年,你包扎的手艺还是这么差,你自己头上裹的又是个什么东西,认为这样就能不被认出来吗。

银时骂,啰嗦。

桂说,这样看来,我现在的形象类乎于头上包着兜裆布的采花大盗吧。那么,更要把这些唯一的目击者,统统消灭掉了。

背对背的两人,谁也没有看谁一眼,然而当他们抬起头冲向前方,月光下的眼神,嘴角的笑,杀机明亮宛如山野之狼。

刀起,血溅,金铁交鸣。


……桂小太郎感到受骗了。他说,银时,你家分明还是没有绷带,我在这里做什么。

银时晃了晃刚从登势处偷来的酒瓶,他说,至少有酒精,可以消毒。

桂小太郎觉得这真不太像个好主意,可他又想不到更好的主意,于是咬紧了后牙,任银时解开他的袍服,衣袖滑落至肩,粘滞在右臂和背后伤处,银时自后小心帮他揭下,白卷毛轻蹭着桂的耳朵。

桂说痒,话音半途变调,染上了些微颤音,带着笑意的鼻息。他说,分明是医用酒精啊,银时。他这才想起坂田银时虽自称偏安歌舞伎町一个角落过上了所谓良民生活,但是以其自找麻烦的天赋,就连被他家大型犬咬伤的频率都足已构成常备酒精的理由。

银时说,废话,刚才都没来得及拿出来,你逃得那么急是去领奖吗,背着这一身伤。怎么,有什么是不想让银桑我看的。他的指腹带茧,轻擦过桂肩胛上一道伤疤,他说,这道伤没见过啊假发,还有这道,肋下的。

不是假发是桂。肋下的伤是不小心掉下河磕的,肩胛上是逃跑的时候被楼上跳下的野猫抓的,都是近伤⋯⋯

他突然醒悟自己在说什么。而银时,这个攘夷战争时偷偷默记下桂身上每一道伤的白痴,尚未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还在假托上药,专注地寻找着那些在他们共处的记忆之外的伤痕,还不满道,假发,别乱动。

他未来得及闭嘴就被一片阴影覆盖。

桂的长发柔软地垂下脸侧,于是原野长风带走了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树冠深处秘密的香盈满呼吸。蝉在叫。有很多柔软的风,追着他们的衣襟跑。熟知内情的星星一眨一眨。

桂贴着他唇说,我背上有伤。银时没懂,说哦,于是桂干净利落解开他的睡衣,银时这才感觉到有什么不大对,就见桂俯下首去——

⋯⋯唔。

一,二,⋯⋯

桂念念有词,温热呼吸扑在银时腹间。他脸上认真神情不输于身体检查时的中年医生,数着银时身上的伤痕。

银时默默躺了一会儿,像个白痴一样支起头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数。

桂说,银时,你身上的伤比我记忆中的多了五道。

银时说,哦。他的音调平得奇怪,他说,那我不如你啊,看来你比我更能自找麻烦。

桂说,银时,脸红了。

银时说滚你也红了。说着他大概是意识到这对话之蠢,可疑地更红了,仿佛还有什么可掩饰似的,他一把拽过桂来。

⋯⋯从前胸滑到侧腹,温热的舌意味深长地舐过腿侧蜿蜒的伤。银时含混问他,怎么弄得。桂揪着银时的头发,咬着银时的衣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于是银时又说,算啦不数了。有太多的伤疤,根本数不完。被拷问的,被追杀的,被欺压的,数它干什么呢。

桂一脚蹬在他侧腹上,一点儿也不强硬的抗议。他们都忘了将桂的白袜褪去,柔软的弯月憩在肩上,不安分地蹭着,心里痒得像要长出小树来。

银时他趁桂说不出话,又开流氓腔,放心吧看你伤得这么重,这次银桑我不会进去的,就把你的腿借我一用吧。你看,在床上听见“不是假发是桂”这种话太煞风景,但是不叫你假发都不知道叫你什么了,是吧,假发。


天朦朦亮,桂正披衣,听见银时醒了,转过头来说,银时,你的姿势太不雅了,要是leader来叫你起床怎么办。

银时随便扯过被子一遮,他说,就是因为知道你这个死脑筋会一大早爬起来。真是,多少年了⋯⋯所以呢,这就要走了?

桂说,江户的黎明在等着我们。

银时挠了挠头,他说,喂,火箭队。

不是火箭队是桂。

银时挖鼻说,好歹都是通缉犯。你啊,要是深夜想跑出来看月亮,如果从大门提着礼物进来,万事屋会考虑留给你一个赏月的屋顶的。作为报答记得给孩子们做早饭。如果你被搞进去了银桑绝对不会去救你也绝对不会搅进攘夷乱七八糟的事情去。银时漫不经心地望着天花板。哦对了。下次夏日祭的时候,要不要去吃苹果糖?

桂微皱起眉,他说,少吃点甜食吧,银时,且不说堕落的问题,你的血糖会不会太高了。

银时啐,我们的友谊走到了尽头。

桂淡然说,做了昨天那样的事,你以为我们之间还有友谊吗。




八 是无言的别离挥手


那天早晨神乐闻着饭香本能地爬出衣柜,迷迷瞪瞪坐到桌前,脑袋差点垂进荞麦面碗里,随即在万事屋从未有过的丰盛饭香中清醒过来。她一脚踹开银时的房门,发现银时还在酣睡,墙破了个大窟窿,微风浮动。

在她狠命的摇晃中银时揉着眼睛打哈欠说,是是,昨晚天上掉下来一只负伤的Z——Zebra,银桑好心地救治了它,于是它报答给我们一桌丰盛的饭菜。喂喂新八能开始吐槽了吗你的尖叫也太长了,这不是很好吗⋯⋯哈?老板娘?别逗了这是酒精的味道,小小年纪怎么一脑子豆腐渣,银桑我从小到大连女孩子的和服都没解开过,好了现在让银桑我睡啊让我睡啊。









完。






*银时官设10月10日生日的私设阐释。

*对原句略有改动。原句语出《徒然草》:“如此迎来新年的天空景色,虽看不出与昨日有何变异,但总有一种珍贵的感觉。”

*小林一茶俳句。









“难道你不知道恋爱就是由无谓的东西构成的吗?无谓的内心纷乱,无谓的不安,无谓的挣扎,无谓的结束,但是,谁会说那些都是无谓的事呢? 不,人生的全部都汇聚在那些无谓之中。”

桂先生说得对呀,不愧是过来人。

小标题是说可以象形地看待章节数字,一旦这样想就会发现它们形状与章节内容暗合,这是件有趣的事。

流水账,豆腐羹,私设不多,脑补如山,对一些设定进行了私人发挥,好歹不再是谈人生大会会场,也正是因此,行文中时常忐忑不安。吐魂⋯⋯所以更要读书啊。只有写作的过程才全部是自己的,这篇文一万七千多字,满足我的野望的效用却已在打下“完”字时散尽了。余下的所有都是读者姑娘们的,感谢你们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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