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人间一趟 你要看看太阳
和你的心上人
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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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南北




*叶家兄弟生日快乐!

*这文有点儿无聊,我希望下次写东西送给你时,能写得更好一点。我家也不开网吧,无所谓,反正我遇见你了,我总是要遇见你的——因为你发光啊。

*谢谢虫爹写出了老叶这么好的一个人。我睡起来再捉虫。






平原上的雨夜漫如覆水,水中铁轨抽枝拔节,咯噔咯噔之声扰得他在上铺愈觉逼仄,喘不上气,从卧铺床栏的空隙去瞧窗外,睡意蒙蒙的眼皮半耷拉着。他糊涂地发了一会儿呆,慢慢明白过来,梦里听见的格格之声不是那个女人所谓的尸骨在他脚下嘲笑,也不是火车驰过铁轨接驳处有节律的轻噪声。仅仅是他颈椎的骨头在作怪。

他重又仰面倒回床上时,手碰到了裤袋里的烟,勾得他烟瘾上来,摸索半天却没有火,打火机在铺尾的旅行袋里。他在上铺局促地爬到中途,下铺的西欧人在睡梦中哼哼两声,这提醒了他,无烟包厢,他还得出包厢去抽。

所幸他已经醒了,梦里残留的战栗干涸成脊柱上的汗迹。梦里的女人挡住了漆黑的一轮太阳,汹涌的阳光却从四面八方打来,将他固定在手术台上。他轻笑。荒诞不经。

天还尚早,黑漆漆的走廊空无一人,惟有车厢连接处的小空间亮着灯,黎明之前的眼睛。有人站在那里打电话,短袖衬衫,黑头发,背影挺直。当然,也许是个日本人,或者韩国人。

细雨滑过车窗。漆黑的窗外,一张颓唐的圆脸审视着他,眼袋虚浮,胡茬荒长,他发呆,拿手上的烟去戳那人眼袋,烟头对着烟头,仿佛这样两支烟都能凭空点燃。雨水像飞快运动的蚂蚁爬过窗户,他想起H市梅雨的季节,楼道潮湿发绿,有人不小心弄洒泡面汤,渗入了水泥地面,满楼道都是垃圾场的味儿,蹲在湿乎乎的地面上看起来很不雅观,但身边的青年似乎并不在意,谈着游戏里材料的收集。

“⋯⋯蓝白晶,之前沐秋和我都认为需要两个,我今天又和老关算了一下,一个就足够了⋯⋯皇风的副本队⋯⋯”

他瞪着地板上洇湿的图案,一言不发地听着,点头。

我觉得我们活得像老鼠。什么时候我们能活得不再像老鼠?

“喂。”青年捅了捅他,“答应了?”

“⋯⋯啊。”他转头,“你说什么?”

青年笑倒。“我说皇风副本队来了个厉害的角色,需求很紧呐,你抽空也来帮把手。刚才我要让你把账号卡卖了你是不是都点头答应?你可得讲诚信,一诺千金。”

“你自然不坑我。”他笑了笑,掏出烟盒在青年面前晃了晃,“来一根?”

青年略带惊讶地看他,眉眼里染上一点笑意。

“你不是说不让我抽么。”

“就这一次。反正你快成年了。”

自坏规矩。青年乐地嘟囔,熟练地磕出一根烟给他点上,自己低头凑过来,动作太流利,他还没反应过来,青年已凑得极近,抬眼笑,自欺欺人图什么,你知道我不在你面前也抽。他嗓子染上了些奇异的沙哑,喉结耸动,在火光下显得他格外瘦削,眼底下青黑一片。

“等咱赢了这一场。”他说。那时候我们也许能活得不那么再像老鼠。

“会赢的。”青年咧嘴一笑。

“到时候你就满十八了。”也许你不觉得你活得像老鼠?

“你可以考虑送我一份大礼。”

他一开始没明白。战栗是缓缓从他脚趾头尖升起来的,升到胃部突然像电流蹿遍全身,让他错觉是脚蹲麻了,猛地站起来。一阵晕眩。他呛了烟,用力按住叶秋的肩,咽了好几口唾沫。

“怎么是我送你。这是你送给我。大礼。”

“认真的。也是应该的。沐秋的事,当时麻烦你了。我欠你的那些钱,你不说多少,那么这个人情好歹给我吧。”

叶秋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黑如点墨,笑起来像跃动的一种自在的生命。那双少年的眼睛透过细雨爬行的窗户看他,望进他因为睡眠不足而浑浊的眼睛。他悚然而惊。转头四顾,车厢连接处的男人已经打完了电话,靠在门边低头玩着手机。

他朝那人走去,心里摇摆了几回该说英语还是中文。Hello, could you please,借火怎么说来着?

“⋯⋯劳驾,借个火。”

他拉开车厢门时,男人听见响动,正抬头看过来。

“叶秋?!”

他险些咬了自己舌头。继而他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咳了一声,仔细地端详了男人几秒,改口道:“叶修。我还以为你在瑞士。”

可不是叶秋。叶修。随便,总之是这个人。脸上虚胖减下去了,头发修得整齐,衬衫和正装裤,看起来健康而精明,这些变化的特征都让他感到陌生。但真正让他心凉下来的是叶秋的眼神。平静的目光,宽恕而冷漠。

相较之下,叶秋就淡定很多。

“您是叶修电竞的朋友。我想您认错人了,我是叶修的弟弟,叶秋。”

原来是弟弟。

哎呀,他险些笑了出来。他要还是一个理性人,就该说,抱歉认错了,寒暄两句,收敛住自己的笑,转身走人。

可是弟弟。从几年前他就感觉整个世界都是一张复杂的谜面,坚硬度堪比钢板,现在他走在这条坚硬的路上,骤然被世界的谜底砸了个正中。

“您也很关心电竞。”他示意叶秋的手机屏幕,“恕我冒昧。”

叶秋把屏幕亮给他看:“今日凌晨,澳大利亚国家电竞队11比9险胜日本队,中国队挺进半决赛。恰好手机报上推送的。其实不太懂。”

“哦,我还没看到。一场险胜⋯⋯下场对战中国队。还有采访啊⋯⋯唐昊看起来倒是斗志昂扬。”

叶秋对着那张照片琢磨了一会儿。“您是我哥的老朋友了。”他抬起头来说。

“能看出来?我其实谈不上。退役好多年了。最近也没怎么联系过他。”

“我对电竞的了解实在不多。”叶秋笑了一下,“我哥哥的朋友我几乎都不认识,甚至他的战队队友,说实话,我可能都认不全。您是嘉世的?”

“很早之前了。我就是个打杂的,在嘉世打了一年。玩的不好。不认识应该的。”他胡诌了一个名字。来一支吗?叶秋谢绝了,他就自己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叶秋似乎觉得有趣。“您刚才进来找我借火。”

“咳,其实就是想找人聊聊天。刚才在梦里差点被人杀死。”他自觉将声音里的狼狈掩饰得很好,看了叶秋一眼,补充道,“一个女人。”

叶秋理解地点点头。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和您想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关系。”他苦笑,“我更不欠她什么。但我总觉得我欠她的。尤其是这两天。但最厉害的是再早几年,有一段时间我整宿地做梦,醒来一身冷汗,只记得内容非常荒唐。有一次碰见你哥,他说我印堂发黑,但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挂着两个黑眼圈。那阵子战队状况不太好。”

他知道他听起来没什么逻辑,因为叶秋皱了下眉,专注地研究了几秒他的表情。你能对一个刚被女人扛着炮在废墟上狂轰乱炸的人要求什么逻辑呢?还有阳光。梦里的太阳是一面铜镜,审判着他。

叶秋的眉头很快舒展开了。

“您跟我哥关系不错。你们一起经历过的事儿,我都很难想象。”他轻松地说。

“咳,也还好。印象比较深的是一起挤过春运的火车。”

那时候联盟刚刚起步,大小比赛踩在春节的尾巴上就紧锣密鼓地开赛了。他们去Q市打比赛,打赢了,对方战队有人不服,抄起旁边观众的酒瓶子,一手拎着就过来了,往电脑桌上重重一顿,说,不成,我跟你再来一场。十足的挑事儿的架势。

“你哥很淡定地笑了,说成啊,还谁来,都过来都过来排好了队。人呼啦一下都围过来了。那人往你哥对面机子一坐,刷卡登陆,吼你哥,有种的快来。人呢?!你哥从桌子底下传来一句,好了好了,刚刚手一滑,掉卡了。他在哄笑声中不紧不慢地刷卡,登入,给我使了个眼神,那意思是让我先把奖金领了。”

叶秋微微笑了一下。

“你知道他玩的号——战斗法师,战矛一拎,气势十足朝那人就冲过去了,一个挑空一套连击,手法快极了,那人在对面狂砸键盘,眼看要输,突然画面卡住,两三秒,屏黑了。他正在气头上,转头拍案而起喊老板,老板你这破机器怎么回事。等老板过来,他再一转头——”

“——我哥他人已经不见了。”叶秋哧笑道。

那人还拉帮结伙追了出来,他们被这一闹总归是误了火车,就乘下一班。正值春运,他们一个战队七八个大老爷们全都是站票,挤在大包小包的农民工中间。Q市属北地,车里极冷,他们七嘴八舌夸少侠金蝉脱壳练得好啊,好俊的身法,喷出一团团袅袅的白雾,朦胧了主角的表情,只听得他在白雾中心嘿嘿地笑,说,以后你们还有很多机会见识。

“他这个人从不食言。”他朝叶秋点点头,“后来的嘉世的发布会,他果然一次都没有出席过。当年我们都以为他是暂时的。当然,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他借的是你的身份证。”

当时,在火车上,他记忆中那个叫叶秋的人拨下嘴上的围巾,一笑喷出一团的白气。他当然不会想到后来他会在数不清的发布会之后每每与这个神情相逢,他记忆中那个叫叶秋的人,笼罩在一团白烟之中,朝他露齿一笑。歉疚都模糊在烟雾里。

又麻烦你了啊,他说。

而叶秋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在他哥哥来找他借身份证之前,他们谁都没有找到过他。那时候他们还不住在H市,有一天他登陆QQ看见一个来自H市的陌生QQ号码。他哥哥第一句是好久不见过得怎么样,第二句是我联系你别让爸妈知道,第三句是我过两天回来一趟,你把你的身份证带出来。

居然还好意思回来。

好弟弟叶秋出离愤怒了。这个混账哥哥居然还好意思回来,一回来开口就找他要身份证,他叶秋的身份证,那么理所当然,别告诉爸妈。而比所有这些都过分的是,竟然是这个混账哥哥先联系他叶秋的。

他在QQ上猛敲,别走,你信不信我告诉爸妈。

他哥回他,多大人了,还玩告状这一套。成熟点。

你成熟吗?好意思说我?偷自己弟弟离家出走的行李,简直不像话!

多少年前的事了,乖,给哥一个机会弥补一下。

哪里是弥补的机会!你找我要身份证!你拿去干嘛?

有用,见到了跟你解释。

你不跟我解释我告诉爸妈!

有这精力跟我折腾,去喂喂小点。

小点死了。

⋯⋯

他哥哥没有愚蠢到去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叶秋再接再厉。

爸前两天在饭桌上突然提到你。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提。你知道为什么?他起夜,也不知道怎么起到客厅去了,差点被钢琴凳子绊一跤。

⋯⋯

叶秋仿佛能看见他叹了口气,打下一行字。别驴我了,我不会回去的。你哥不好,辛苦你了。

别来这套,我不吃你这套。叶秋在屏幕这头想。我是中国好弟弟,我可没驴你,都是真的。他狠狠揉了一把鼻子,你用八个字就骗我不去跟爸妈告状,好划算的交易啊。

“我哥那人,什么都不说。在这之前他去的网吧都不查身份证,他去的是什么样的网吧,我都没法想。后来他还告诉我,嘉世挺好的,我也傻乎乎觉着,嘉世挺好的。居然连‘变天了’这样的微博都不惜得发。我想您知道他犯了什么错被嘉世赶出来了。”

他在叶秋的盯视下缓缓抽了一口烟,没有马上回答。

“我听说他们意见不合。他和嘉世有理念上的分歧。他不想赚钱。嘉世想。道不同,不相为谋。没人犯什么错。”

叶秋冷笑了一声:“我也听说不是他不想赚,而是他们不给他涨工资。”

“您知道的真挺多的。”他探究地盯着叶秋。“叶秋这个人,大度得不像样。”

“您指的是我哥。“叶秋纠正。他将手机报体育版调出来,指着当中一张照片:“在这一群人里面,我名字都不太认得全。我知道这是我哥。这位是谁?张⋯⋯”

“张佳乐。旁边这个就是唐昊。”

“这是方锐?这我对得上。他们的名字我都知道,有些对不上号,但这些人里惟独有一个我恰好认识。您猜猜是哪个?”

他没有答话,抬眼看叶秋。叶秋也正盯着他。

“叶修不止有一个弟弟,我还听说,他有一个妹妹。”

那张照片只抓拍到一个女人的侧影,长发飞橙,言笑晏晏。

“您良心不安。”叶秋淡淡地说。“恕我冒昧,陶老板。”

火车驰过接驳处的声音清晰而洪亮,咯噔,咯噔,在他们身处的这个狭小空间里回响。陶轩看见窗外一个面孔松弛的男人疲惫而解脱地看着自己,他再望向窗外,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剖开了平原和天的分界。

有一阵他们都没有说话。

陶轩长长吐了一口烟:“他这个妹妹,你知道是怎么来的。”

“车祸。苏沐秋。”

“你也知道她哥哥的墓地在哪里。”

“我哥提过,南山陵园。”

“我选的。你哥人生地不熟。嘉世买断一叶之秋,那是叶修的主意,他说苏沐秋的丧葬费是我出的。叶修,苏沐秋,那时候我们三个是哥们,铁的,我荣耀玩得最烂,后来建战队,我就说我当个后勤人员,给他们打打下手。”叶秋眉头皱得更紧了,但陶轩笑了一声。

“嘉世三连冠,我跟他谈涨工资的时候,你哥,他跟我谈条件,工资不涨了,但他要一,不出席嘉世的发布会,任何需要他抛头露面的商业活动。原因不解释。二,苏沐橙不是嘉世训练营的,他坚持要她读完高中,业余时间你哥一手带她。他让我们破例看一眼,以苏沐橙的水准,能不能在嘉世打下去。这是一笔交易,从我的本职讲。从他的角度讲,队长的本职工作。”

“您说您的本职。不包括道义情理。”

“您也是商人。商人的本职是什么?在商言商。实话跟你讲,我们做战队老板的这帮人,开始哪个没梦想过,自己偶尔也能上场杀一局?联盟起步时候那个样子,我们谁料到了自己有一天能完全脱离荣耀?”

当时嘉世刚刚起步,他埋头于企划案、电话和账单中昏天黑地,偶尔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一闭眼,一丝嫉妒向烟从他肺腑升到喉咙里,再被他吞咽下去。那时候还叫叶秋的叶修,他的哥们,怎么就能纯粹地投入荣耀,而他呢,前两天开大号居然被一个还没满级的剑客在竞技场虐了。而且是虐了两三把。

他在抽烟时郁闷地提起来,那时候叫叶秋的叶修笑道,那人ID是什么。下次碰见他叫我一声,跟他打竞技场2V2。

陶轩大度地挥挥手说,没必要。你忙你的。甭管他。

暗地里他却开了一个小号加紧偷偷练级,还没满级的时候,商谈会议赞助一单接一单,他忙得转向,主号无暇照顾,小号更是搁置了。有一天他心血来潮,登上他的小号,竟然发现一封竞技场邀请静静地躺在那里,时间在遥远的几个月之前,发信人,一叶之秋。

他连忙登上主号。一上线,一连串的消息提醒把他卡了足足十秒,等屏幕恢复他一一点开,除了几条网游里朋友的关心以外,全部是来自一叶之秋的竞技场邀请。那个家伙给他小号发竞技场邀请之后似乎觉得此举颇不妥当,转移阵地到主号来了,有时候是在同一分钟里连发了好几封,有时候是隔几个月一封,仿佛这人闲死了,无聊就想起来点一下“发送邀请”,打卡似的。

好友列表上一叶之秋不在线。

他就很耐心地等一叶上线,等待的时候将百来条竞技场邀请,从时间最远的那条开始,一一点击拒绝,中途犹豫了一下,点击全部删除。

他给一叶之秋丢去了一个竞技场邀请。

然后,他没有像你想象的那样被感动到,至少不是天崩地裂地感动到。那几天即将注册战队和选手,宣传赞助足够他忙得脚不着地,他没有空守着荣耀巴巴地等一夜,但他的电脑一直开着,看文件的时候不时地瞥一眼。那一晚他心里像有一只热乎乎的跳动的兔子,他想把兔子捧给那个自称为叶秋的青年,告诉他哥们,我知道你不会坑我,而且咱俩能真心相待,光明磊落,一辈子的交情。

他等了一整晚,一叶之秋也没有上线。这可不太寻常,他想,第二天他主动去找叶秋,却发现他不在,留了张条子,一问,说叶秋表示回家一趟,也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含糊地说去一两天就回。这人这事办的真是不怎么样,陶轩急得要发疯,打电话根本没有,QQ状态从未上线,什么状况,驴谁呢。

直到第三天下午,叶秋突然出现在陶轩的小网吧门口,这事儿陶轩还不是最先知道的,他听见楼下轰然的笑闹声,循声下楼一看,网吧里一帮老客围着叶秋,说叶哥你可回来了,陶老板找你急死了。

叶秋是人群中最先看到他来的,特灿烂地笑了,扬了扬他手里的身份证。

那一刻,陶轩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涌上的更多是说不明的不耐和失望。他说,解决了?挺好。转身上楼。

此时此刻真正的叶秋站在他面前,神色微妙。也许当年那个自称叶秋的家伙也站在楼下,以这样的神情看着他毫无表示的背影,但这,他陶轩当然不会知道了。

“他是去找你要身份证。”陶轩慨叹。“他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说。无论好的坏的,都自己扛着。我们都猜不透。这次退役,他也是,把决定往大家面前一摆,飘然而去了。他永远有一份自己的主意。我们现在早没联系了⋯⋯他过得怎么样?说不定,”他微微一笑,“说不定哪天他突然又复出了。”

叶秋显然不觉得这是个好玩笑。他冷冷地说:“他不会。上次突然退役又突然复出,那是因为他上次并不是自愿退役的。这次不一样——”他本来预备再挖苦几句,说着自己却顿了顿。他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安,隐秘而不确定,万一呢⋯⋯他强硬地掐断了这一丝疑虑。

“他说他这次要回家了。他说过的事,总会做到的。”他简短地总结。

陶轩不表异议。“现在有国家队的差事,也是个好的缓冲。退役不是容易适应的状态。”

叶秋挑眉,面色不善:“您说您也退役了。您想念什么呢?”

他预备好了数十个挖苦的答案,如果陶轩一时沉默,或者竟笑起来,反唇相讥,那么叶秋可以将那些词组一连串地扔出来,一通轰炸至少能炸得这个人残存的良心有些震动。这也许刻薄,但人总有在乎和不在乎的东西,他哥哥叶修不在乎身受的不公义,他叶秋也可以不在乎所谓礼节。

陶轩果然笑了,一个怀旧的甚至有些天真笑容在他唇边稍纵即逝,但他眼里还保持着一些倨傲。

“您,”他说,模仿叶秋的口吻玩味着这个称呼,又笑了一下。

“可能知道我在嘉世建立之前是个开网吧的。生活经历会告诉你,H市很多小破网吧不查身份证,但是更多的生活经历——(叶秋眉头动了动)——会告诉你,不查身份证的网吧也没那么差。他,叶修,和苏沐秋,他们两个不时到网吧里来,大家都主动给他们让出来一对儿挨着的专座。每天下午,你不相信,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到下午五点钟,网吧里有一两个熟客会开始喊他们名字,喊他们回家。渐渐大家都喊,从没有一天所有人都忘了。所有人都忘了的时候我喊。因为他们要接妹妹,苏沐橙当时还在上学。

“叶修那小鬼,还没成年就开始抽烟。因为他和苏沐秋,我们网吧还有个规定,有孩子的时候不许抽烟。当然他俩也不许。打印出来,72号大字,贴墙上了。你信吗?听起来不像真的是不是?你当我不想那个时候?那时候我是个真真正正的年轻人。沐橙小姑娘有时候中午来给他俩送饭,他俩一边吃,一边检查她背书。她挺喜欢诗的,背了不少。你在一个空气干干净净的网吧里看见这样的场景,我看着他们,觉得这个世界真他妈年轻,我们都真他妈年轻,都那么好。她那诗怎么背来着——那时我们有梦。”*

街沿自行车胎的胶皮气味。蔫绿浓厚的树香。暮色中晚饭炊灶的香气。街边小摊的手推车的声音。那时候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玻璃杯打碎,理想是透过玻璃酒杯望见的太阳,那么美。

叶秋不置可否。他看着窗外的平原,曦白渗入灰绿的平原,渗入云霭沉沉的天空,偶尔一幢尖尖黑顶的小房子掠过,火车正在驶向城市。

“他总有办法判断,未来会好起来的,于是他忍辱负重,自信满满,未来居然也真的好起来了。什么人啊。”叶秋看着平原,语气毫无起伏。“他当年退役的时候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说,但他没有。”

“我们签了合同。”陶轩指出。“但在这一点上,你们挺像的。”

他将烟蒂丢在垃圾桶里:“我下站该下了。有缘再会。”

在陶轩拖着行李再度走出包厢之前,叶秋看着临近城市的灰绿的平原和黎明的树林,想到的却是几个星期之前他的哥哥毫无征兆地拖着行李出现在他家门口的那个下午。是的,他们家早就从N市搬到了H市,就在他哥哥摁响门铃的几个小时之前,他才从体育栏目上看到兴欣战队队长叶修退役的消息,搜肠刮肚搜罗致他十年未归的哥哥的欢迎词。

他需要一个录音机,把十几年来这个混账哥哥麻烦到他的所有事都录下来。小时候睡一张床抢他的被子,只有吃山竹时才把大块的留给他,永远知道他新喜欢的女生并威胁将她公之于众,搜刮他藏回来的成人杂志,偷走他的行李不告而别,害得他在鬼鬼祟祟维持了几年地下通讯的继承家业的那天晚上听到他们的爹轻描淡写地提及在H市买了一套房子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要站在台阶上,冷着脸,把这个录音机按在他的混账哥哥脸上,直到该犯痛哭流涕悔过自新为止。

但他还没有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践,就看到了他的兄长在QQ上给他的消息。这人确实长进了,至少知道提前几小时知会一声,这导致他叶秋在几个小时后像傻逼一样站在门口迎接他的哥哥,脱口而出的只有特土的四个字,你回来了。

而他的傻逼哥哥,比他还土,重复他的话道,我回来了。一脸轻描淡写。

陶轩居然是对的。他不甘心地朝陶轩的方向瞪了一眼,那时候陶轩正好低头拖着行李从包厢走出来,没有看到叶秋的表情。他俩站在车厢连接处,沉默地看着尖顶房屋像草地上的蘑菇,越冒越多。

叶秋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经过的尖房顶,一个,两个,他转头对陶轩说:“这一站是柏林。”

陶轩看着窗外,心不在焉地答一声。

“但是你到苏黎世。”叶秋说。“我碰巧知道,两天之后总决赛在苏黎世举行。”

陶轩惊讶的眼神只闪现了短短一秒。一秒后,他耸耸肩。“你对电竞的了解一点也不少。而且你也去苏黎世。”

“出差。”叶秋松了松衬衫的领子,说。

陶轩呼了口气。“我这样拖着箱子站在这里,真像个傻逼。”他掏出烟盒,问,来一支?

出乎他意料的,叶秋同意了。

房屋和茂密的松树笼作层层叠叠的阴翳,在那一切的深处,东方既白。叶秋抽烟的样子和他哥哥真像。喉结耸动,黑白分明的眼睛。

透过朦朦烟雾,陶轩看着他。

天就要亮了。









完。






*网吧设定来自知乎一个关于网游的问题下的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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